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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毓琇及其《百龄自述》

张首映           


二十世纪过去了。遥望二十世纪科学文化的天空,欣赏那漫天的星斗,多彩的云层,以及折射出的光环,散发着的幽香,着实令人陶醉、羡慕和神往。 


群星璀璨,其中一颗很耀眼。二十世纪里,科学巨人有之,文坛巨星有之,学术大师亦有之,高寿长生者复有之。然而,有谁像顾毓琇这样在自然科学领域里取得了如此成就,获得过“顾式变数”、“顾式法则”的崇高荣誉;又在诗辞歌赋、戏剧创作和导演、以及教育、政治和史学方面卓而成就,坐拥百年身仍思清笔健的呢?有谁能像顾毓琇这样将科技、文艺、教育、政治、史学、百岁六者融为一体而声名遐迩的呢?单是1+1,文坛名人加百岁,就足以令人望而却步的了,何况顾毓琇这实实在在的5+1!而且这还是我读顾毓琇《百龄自述》所知道的,不知道的,当然更是多乎哉。 


奇才,通人,百龄!我曾认真研究过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没有看到书中写有这种人。梁是顾的文史老师,只活了五十四年,写了一千多万字,产量之丰,涉猎之广,堪称文坛翘楚。梁如活到今天,写中国近四百年学术史,以其慧眼卓识,断然不会放过像顾毓琇这样5+1的通人。顾毓琇的远祖顾炎武,亦是《百龄自述》里提到的亭林先生,其《日知录》及诗文集,是我常翻之书,我常用吴宓先生评价陈寅恪的两句话看顾氏之书,“惊其博学,服其卓识”,仅仅就其博学,亭林先生之于顾毓琇,当会发出后生可畏、后浪推过前浪的慨叹。他可能对顾毓琇之《禅史》、《禅宗师承记》、《日本禅僧师承记》及几十册诗文戏曲集指指点点,但他绝对不懂得什么“四次方程通解法”及其对计算机程序所产生的巨大作用,连顾毓琇拿的IEEE(电机及电学工程学会)、电路及系统学会的千禧大奖,或机电行业的奥斯卡奖,除九泉含笑外,无论如何也是搞不明白的。亭林老在明末清初活到七十岁,可谓鹤立鸡群,顾毓琇今已百岁还算硬朗,用无锡话说,不好比的。原以为无锡多硕学通儒,主要以钱谦益、钱基博、钱钟书等钱家学术为代表;今方知,顾氏一门,也如此雄才俊发,源远流长,出了这么一位难得奇才,文理通人,以及二而一的百年之身。 


科教文理,贵在夯实根基。“根生,叶安得不茂;源发,流安得不广”,反之,“根浅则末短,本伤则枝枯”。顾毓琇青少年时代就打下了深厚的功底,祖母为宋朝大词人秦观的三十一世女孙,母亲为大书法家王羲之六十五代女孙,仅母系教育,足以浇灌其文艺心田。进入清华,究理仍孜孜于戏文,习文更固本培元,“业精于理,学博于文”。1921年与闻一多、梁实秋等同为清华文学社社员,1922年为清华剧社首任社长。留学美国,胡适建议他改学文学,他坚定于麻省理工大学电机工程。他能成为享有国际声誉的电机工程专家、自动控制学家、国际桂冠诗人以及文学家、戏剧家、音乐家和佛学家等,与他由青少年以致毕其一生保持多方面的良好修养和创作极有关系。他能担任教育界高官,尤其是能担任中央大学校长、政治大学校长、音乐学院院长以及多所高校的院长、系主任之职,与他多方面的积累和成就极有关系。一个科学家,能有一两本诗文集面世,就已经荦荦大观了,顾毓琇在1963年台湾商务印书馆就出版了他十二卷的《顾一樵全集》,实际上只是他的文学作品集,三十八年过去,加上他的科学及其他文字,足可出版二十卷全集。如今的青年,要成为现代的博学之士,文史当学顾炎武、梁启超、钱钟书等,文理兼通,遨游于科学与人文之间,当然要学顾毓琇。科教兴国,需要顾毓琇这样文理打通的、现代的通脱鸿儒。 


顾毓琇这一百年,在国外的时间多于在国内,与祖国聚少离多,对家乡对祖国的感情依然一往情深,对中华文化的爱恋和贡献一依故往。白居易说的“根情、苗言、华声、实义”,顾毓琇是做到了的。他在《一剪梅·祝中华文化复兴》中写道:“浩荡长江卷浪花,大哉中华,美哉中华。黄河一泻倾天下,复兴文化,发扬文化。雪耀昆仑映日斜,易水悲笳,胡马鸣笳,巍峨五岳彩云霞,爱我邦家,护我邦家。”拳拳赤诚,昭昭乾坤,溢于言表。他在国外用英文写剧本,导演戏剧,刊发政治、教育、文史著述和诗词,但他写的、导的多数是中华题材,体现的仍然是中华风骨和中国特色。他不顾年岁高迈,常年往返于中美之间,不断向友人推介他的“三开”主张,即文化开发,经济开放,政治开明,认为文化包括科技和文艺,科技是强国之本,仍然为祖国的科学文化建设不遗余力。周恩来总理、邓小平主任和江泽民主席对他为祖国现代化事业所作的贡献,都给予了高度评价。江泽民主席亲自挥毫,为老师写下了如此深情的诗话:“重教尊师新地天,艰辛攻读忆华年;微分运算功无比,耄耋恢恢乡国篇。”只有植根于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潜心于现代科技和现代文明,才能出现顾毓琇这样热爱祖国、贡献家国、声震寰宇、具有世纪特色的博学通人。顾毓琇之《百龄自述》,给予我们的启示,还不止这些。 


顾毓琇先生生于1902年,字一樵,今年是他的百龄华诞。我们真诚地为他老人家祈福,衷心祝愿他老人家健康更健康,长寿再长寿,《百龄自述》后,再有《百廿新传》、《双百记盛》行世。新世纪到来了,我们由衷地希望二十一世纪及其后,中华民族再出几个顾毓琇,多出一些顾毓琇,涌现出一大批不愧于时代和历史的难得奇才,文理通人,诞生出一大批百科全书式的伟大人物。诚哉顾毓琇所言,有“兴邦建国仗群贤”为前提,定能“日月光华映碧天”的。 


来源:《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1年04月10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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