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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日报》:悼念顾毓琇

一阵秋风落叶吹过窗纱,正使人感到萧条寂寞之际,不意竟传来表史得到顾毓琇教授逝世的电讯,我的心里非常难过。怅惘之余,捡出他历年的来信和赠书,翻了又翻,漫无头绪,只感到他今年的最后一次美国来信,字迹确实显得比以前颤抖得多,甚至有的字母都写错了。那时我只是想他毕竟是百岁老人,力不从心的事总是难免的,但并没有向深处去想。现在看来,却是个预兆。记得8月24日,他居于上海的公子顾慰庆同志(全国政协委员)告诉我,因父亲病重,特经过外交部与美国联系,办好签证,要赶去美国探视。孰料9月10日就接到来电,知顾老于美国中部时间9日清晨病逝。噩耗传来,我当即与老同学李飞教授(离休前为南京化工大学党委书记)联名发电报去美吊唁,对这位国际著名学者的与世长辞表示最沉痛的哀悼。同时也联想到今年我为顾老百岁大寿出版的祝寿之书——从顾老数千首诗词中精选出30首,经顾老过目之后用真草隶篆行各种字体书写成册,带回国内出版。这书是我请李飞史题签的,此书幸亏顾老生前亲自见到了,使我积之已久的“以德报德”、“为仁者寿”的心愿得以实现;然而,现在…… 


我默默地悼念顾老,不禁回忆起许多往日的情况: 


抗战时期,顾老在大后方主管全国教育事业,曾写下许多鼓舞士气、激动人心的爱国诗词。但那时烽烟阻隔,关心迢递,岁月推移,音信不通,直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有一年顾老从美国经香港转来了信件和诗词,并从淮海世系说明我们是其表兄弟。由此,便架起了学术加亲情的彩虹长桥。我也从许多资料中得知,顾老在少年时代就考进北京清华学校,参加过“五四”运动,翻译过小说、剧本,并与同学闻一多、梁实秋等加入文学社,受到来校讲学的梁启超先生的器重。我还从《小说月报》(1923年3月)中读到顾老最早创作的剧本《孤鸿》,并不知道他接着又创作中篇小说《芝兰与茉莉》,于1923年由好友郑振铎介绍给沈雁冰,作为文学研究会丛书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同年8月,他由清华大学毕业,去美留学过沪时,与创造社的郭沫若、郁达夫、成仿吾等人相识,由此订交。他在美国五年获麻省理工学院电机系科学博士学位。1929年2月回到国内,就任浙江大学工学院电机科主任、教授,旋改电机工程系主任。 


1931年起,相继为中央大学工学院院长、清华大学电机系主任和工学院院长。后来抗日战争爆发,顾老和清华同仁组织迁校于湖南长沙。 


顾老还兼任国立音乐学院首任院长,所提出的以348频率为黄钟标准音的建议也获得讨论通过。1944年,任中央大学校长,积极支持学生请缨卫国。后改任上海市教育局长,并在交通大学兼授电机及运算微积分二课。1950年7月由香港赴美,到麻省理工学院任教,并从事“非线性控制”研究。他提出的同步平衡论,成为非线性循环回路论的基础,他关于相位平面论的概括,也成为研究数字或模拟计算机闭循环课题的依据。他被公认为世界上6位对电机分析理论作出卓越贡献的奠基人之一。1952年8月,他移家费城,任宾夕法尼亚大学教授。多年来,我们不但鱼雁常通,电讯频传,还多次在中国、美国会晤,情景令人难忘。例如1988年5月间他回国约我至南京工学院相会。当郭院长接待我时,特别说起顾老已向邓小平提议,本院即将改建为东南大学,遂引我进大礼堂二楼,参加校友座谈会。在许多校友发言后,顾老也讲了海外校友吴健雄等人的近况,以及他和夫人这次回国的收获。5月18日下午,我复应约在南工东南院聆听顾老关于电子力学的学术报告。他的讲演,不但论点精辟,即所引中外科学文献亦皆能启人深思。象这样的会晤,即充满了学术气氛,又饱含着浓郁的人情味,令我留恋无已。不仅如此,我每次到美国费城去拜望他时,他都是亲自下楼迎接,畅谈不休。这一切,都使我感到十分亲切。 


多年来,顾老陆续赠我好多部著作,内容包括科学、文学诸方面,而于诗词歌曲,嘉惠尤厚。顾老一共写过7000多首诗词歌曲,顾老不仅是国际著名的科学家——现代电机分析的奠基者、“顾氏变数”、“顾氏解法”、“顾氏定则”的发明人;而且是业绩卓著的教育家、戏剧家、音乐家、小说家。使我不能忘怀者,他于1992年专程回国参加中大建校90周年庆典时,还特地写信到湖南屈原大学约我回南京出席;信中并附《归雁》诗一首给我:“中秋明月皎然来,天际雁鸿九度回。二十四桥歌舞地,不堪往事酒卮陪。”又有一次,我在波士顿讲学之暇南下旅游,途经康州南部海边的Old Say Brook古镇时,因爱其风光旖旎,引人遐想,曾写过一首“烟笼柳浪水盈堤,云影花光入古溪。未卜春归何处去,夕阳楼外杜鹃啼”的小诗,随后诗稿尝呈现顾老面阅,顾老认为此诗虽与他所主张的“重、大、拙”的理论并不相合,但“诗境出于自然,且有意外之致,韵律精微入神,颇似唐人之作”;并指出结句含蓄,明为写景,实寄托爱国怀乡之情,一如李白诗中所说“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饶有馀味。有时我们多日不见,他很思念,就打电话与我交谈,甚至在电话中朗诵他的诗句,如《步淮海居士〈琼花〉韵奉酬武公》:“东西文化沟通日,莫问衣冠异昔时。少壮豪情怀猛士,老来更不倦新知。”后来知道,这是他集自己的旧句而成的诗,也是他年老后感到得意的新作。当时从话机听筒中就可以听出他高兴的心情,从而也透露出他对我的关爱之忱。 


如今,我独对着秋季的黄昏,回顾流逝的岁月,无数的住事涌上心头而又悄然过去;只有顾老的形象永在,如明月清风那样依然照拂着我……


来源:《扬州日报》

作者:秦子卿

(秦子卿,宋代诗人秦少游(秦观)的第三十三代后裔,从事教学、科研五十余年,曾任大学教授、系主任、常务副校长、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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