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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日报》费城访顾毓琇先生

还没离开北京,女儿就从纽约来电话说,顾毓琇先生听说我将赴美很高兴,让我一定要上他家去,他太太婉靖女士也很想见我…… 


顾毓琇先生与我父亲吴宓早年在清华学校先后同学,后又同在清华大学任教,虽属不同院系,由于顾先生学理工而好文学,与我父亲还是比较熟悉的。1944年夏,顾先生得知我父亲将在西南联大休假,急电昆明邀请他到重庆中大讲学,可是父亲一心要去成都燕京大学追陪香港脱险归来几年未见的老友陈寅恪先生,不得不婉辞顾先生的礼聘。 抗战胜利后,顾先生到上海交通大学执教,还当过一段上海市教育局长。之后,就远赴美国宾州大学教书了,不想这一去就半个世纪。 尽管远隔重洋,尽管在国外生活的时间比国内还长,顾先生不曾停止过对故土故旧的思念,这从他的诗集和编年体自传《水木清华》中可以得到印证。我就读过他的《怀吴雨僧》和多首怀念其他友人的诗。 他那时自然不知道他们的生死下落。 


改革开放以后,顾先生夫妇回国探亲访友,寻找过去;这才发现,经过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朋辈半为鬼”。顾先生在悲叹嗟息之后,转而关心故友著作的刊行流传,鼓励各家子女秉承父志,担起责任。 


7月18日,我和女儿一家由纽约去费城拜访顾先生夫妇。下午两点,我们按照约定的时间抵达顾先生住的公寓。真巧,顾先生正在底层接待室,深灰色的西装,紫红领带,穿得整整齐齐,精神也很不错,一点不像九十六岁的老人。他下楼来取报刊邮件,顺便等候我们。“你们真准时!”顾先生看看表,笑着引我们乘电梯上楼。 


顾太太王婉靖女士笑眯眯地欠身招呼我们入座,顾先生介绍说,婉靖女士年初摔了一跤,股骨颈骨骨折,3月作了手术,才从医院出来,现在需用Walker助步。婉靖女士是国画家,尤擅绘山水,书法也好。顾先生过去出版的许多作品,都是由婉靖女士作画和题签的。我问婉靖女士现在还常画吗?她说,以前经常画,九十岁以后则不再画画。壁上挂着江泽民主席“丙寅初夏”亲笔书赠“毓琇吾师哂正”的一首诗:“重教尊师新地天,艰辛攻读忆华年。微分运算功无比,耄耋恢恢乡国篇。”大家很自然地谈起去年江主席来访的事。婉靖女士说,江主席偕夫人来,我们没什么好招待,请他们喝点莲子汤。顾先生说美国人对江主席国事访问当中来看望我,感到不理解;他们不懂得我们中国人讲天地君亲师。 


婉靖女士说,顾先生为了欢迎我们来访,今天一早起来写了两幅字,一幅送我,一幅送我女儿。顾先生兴致勃勃地向我们展示,边读边解释。送我的一幅是他昔日旧作《和秦淮海春日诗》:“池外轻雷落雨丝,春风料峭惹相思。穿云青鸟传桃信,拂晓黄鹂唤柳枝。”送我女儿的是一首回文诗:“云淡月华艳,夜深横斗星。晨旦碧霞散,竹林映柳青。”倒过来念正是“青柳映林竹,散霞碧旦晨。星斗横深夜,艳华月淡云。” 


大家喝着饮料漫话家常,话题又转到我父亲,虽然他已经去世二十年了,顾先生总对他“文革”中的不幸遭遇不能释怀。顾先生重又提起1944年的老话 ,幽幽地说,如果雨僧当时来中大,后来我们可以一起复员,一起……或许能够避免在四川吃那许多苦。顾先生不说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会儿,问我《吴宓日记》出版没有?我说父亲解放前1910—1948的日记,共十册,现已由北京三联书店出版八册,年内可望出齐。解放后1951—1973的日记也将整理出版,不过可能还需一段时间。顾先生说:雨僧是诗人,他的诗集应抓紧出版。我告诉他:父亲在“文革”前已对1935年出版的《吴宓诗集》作了校订和增补,“文革”中交给他原先清华国学研究院的学生、后来西南师范学院的同事杜钢百先生代为保管。1979年我们姐妹去西师参加父亲追悼会 ,杜先生将他保管的《诗集》当面交还家属。至1935年以后的诗作,父亲“文革”中曾托一位友人代为誊写,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始终没能拿到抄件,所以就自己根据底稿,拟定《吴宓诗续集》目录,校订了全部诗稿。我们准备将父亲手订的《续集》与原《诗集》合二为一编辑出版。顾先生对此感到欣慰。 


我知道老两口以前经常回国,便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再回去看看?朋友们都惦着他俩。顾先生说,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已前后回去十八次。今年我已九十六,婉靖也九十七了,高龄老人不宜远行;所以我们从去年起已不出远门。 


我们怕耽误二老休息,不敢久留。告辞的时候,顾先生夫妇要我回国后代向朋友们致意。只是他们的朋友何其多,恐难一一达到。谨作此小文,借报纸之一角,作为通告。


来源:《人民日报》 1998-10-16


作者: 吴学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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