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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贻琦与顾毓琇——读《梅贻琦日记1941-1946》

顾慰庆


梅贻琦先生与家父顾毓琇(一樵)先生,亦师亦友,情深谊长,互为知己。近读《梅贻琦日记1941-1946》(清华大学出版社2001年出版),其中多处提到与家父的交往。我当时年幼(9-14岁),但有些情况尚能依稀记得。 


家父顾毓琇(1902-2002),江苏无锡人,1915年考进清华学堂,1923年毕业,公派赴美国,到麻省理工学院(MIT)专攻电机工程。1928年获科学博士学位,是该校电机系获得博士学位的第一位中国人。1929年回国,曾在浙江大学任教授、电机科主任,中央大学工学院院长。1932年8月,时任清华大学校长的梅贻琦先生找我父亲,要他回母校协助创办工学院。出于对清华和梅校长的深厚感情,他辞去中央大学工学院院长之职,回清华创办了工学院下面的几个机构,如电机系、航空研究所、无线电研究所等,并担任电机系首任系主任和两个研究所的首任所长。隔年,又担任了清华大学工学院院长。1937年“七、七”事变,抗日战争开始,北大、清华、南开三校组成长沙临时大学(后迁昆明成立西南联合大学),由三校校长张伯苓、蒋梦麟、梅贻琦组成常务委员会领导学校工作,梅校长实际主持了校务,而我父亲曾被任命为工学院院长。1938年1月,国民政府改组,蒋介石要我父亲担任教育部政务次长,他向梅贻琦、蒋梦麟禀报,“两位校长意见一致:为全国大学利益着想,……参加国民政府战时机构当数明智之举”,父亲请假获准后才去就任。从此他以无党派人士的身份参加了国民政府教育部的工作。 


梅先生这本日记中提到我父亲,始于1941年3月28日(第19页): 


“3月28日。昨晚一樵来电,谓八十万美金联大可分得三万八千元,同仁闻者大哗。下午端升、正之、序经、奚若、企孙先后来舍共商一代电稿,再试一争,恐或无结果耳。” 


此编者注○1:“顾毓琇,字一樵,清华1923届毕业生,时为国民政府教育部次长。” 


梅先生4月13日(第23页)写道: 


“昨夜长信与顾一樵,论蒋所提‘办法’中困难之点,信中不免牢骚语,实亦心中甚感闷郁,不免溢于言表耳。” 


从梅先生前一天日记中可见,蒋即是蒋梦麟先生。梅对蒋所提“办法”有些不同意见,(应为正常的事),但可写长信对他的学生发“牢骚”,可见梅顾之间推心置腹。 


梅先生4月24日写道(第25页): 


“下午四点,约校务会议诸君谈,出示昨日所接顾一樵信,众人对于部中所拟由清华借款五十万补助联大研究院,然后由联大分给北大、清华、南开各研究部分……”(此页出版社注曰:“原文如此,似有脱漏。”) 


1941年5月,梅先生到重庆,后曾去外地。当时我父亲去东南视察,7月13日才回重庆。8月8日,梅先生经壁山抵达青木关(当时教育部所在地)。日记中写道(第82-83页): 


“8月8日 F ………一樵适已自城内来,……10:15 移住王家湾顾家,与一樵谈至十二点始睡。 


8月7日 S 7:30起,早点食豆浆稀饭未完,已有紧急警报,与顾太太及小孩等入附近山洞,未久一樵来,又同返家闲谈。十点解除。 


11:30第二次警报,……仍返顾家午饭。…… 


晚饭一樵请客……王翰仙(顾太太令弟,…,待一泉、景超,竟未至……。” 


此日记中梅先生提到王翰仙(顾太太令弟),实际王翰仙(汝昌)是我母亲的大哥,(我的大舅父),时任教育部主任秘书,(后为参事)。“一泉”原出版社注曰“即顾毓瑔,字一泉,顾毓琇之弟,无误,他是我的三叔,时任中央工业试验所所长。 


梅先生8月10日日记(第83页),写道: 


“午饭后小睡,仍甚热。一樵进城。” 


“10:45返顾家,…时顾家人均入洞未返,独坐院中望月。” 


8月11日(第84页)写有: 


“…王翰仙来约晚饭。… 


5:30至小可食馆,主人为王翰仙,……席间食大曲,……主人以滑竿送归,王君伴行,益感不安也。” 


8月12日写有: 


“9:30,郑、罗持烛送余归顾家,洗澡后睡。” 


8月13日: 


“9:00借乘音乐院滑竿归顾家,一樵已归来。” 


8月14日(日记第85页) 


“午饭后未睡,与一樵闲谈。 


天夕一泉与景超自北碚来,少停仍进城去。 


6:30一樵夫妇请客……。” 


8月15日写有: 


“5:30与一樵步行至袁家湾黎东方家晚饭,……。” 


8月16日(日记第86页)写有: 


“3:30一樵约……饮茶闲谈。 


9:00归后与一樵谈及……” 


8月17日 


“9:10又有警报,试为一樵写字未成。” 


8月17日 SUN 


“2:30搭教部(车)往重庆,与余次长坐车前,顾及郑、罗等皆坐车后,…… 


7:00……至嘉庐看一樵未在……。” 


按:当时我父亲在重庆住在嘉庐。我们家刚到重庆时全家住在嘉庐9号,后我母亲带子女迁住北碚,后迁青木关。嘉庐房子仍保留。 


梅先生日记(第89页): 


8月18日6:15(又提到与“文藻、一樵……晚餐”) 


“8月19日 T 


8:00……一樵以破车来接,因等文藻,未及开行。 


10:00到歌乐山吴家……” 


按:吴文藻、谢冰心夫妇当时住在歌乐山。我幼时随父母也去过多次。吴文藻先生与家父是清华1923届同班同学挚友。 


梅先生日记1941年10月15日(第95页)提到“七点半银行二十一家合宴王晓籁、虞洽卿……。”王晓籁是我五叔顾毓瑞的岳父,旧上海“闻人”。梅先生日记中有几处提及此人。 


梅先生日记1942年12月21日(第119页)又到重庆。写道:“十二点在沙坪坝降落,引至南区马路中工实验所顾毓瑔君处,挤住一夜。” 


“12月22日 T, ……十点顾一樵来,……午饭……,由一樵约文藻夫妇,毓瑔夫妇、毓瑞及同来七人晤谈……。” 


“12月25日 F,(第120页) 


……早九点与一樵至范庄,……至顾一泉处看机场滑翔机百驾献机典礼,因留午饭。……四点半偕顾(一樵)、吴(文藻)、舒(舒舍予,即老舍)往歌乐山,黄昏始到,冰心及梁士纯已久待矣。……” 


“12月26日 S 


晚饭在一泉处,系毓瑞生辰,晤王晓籁(毓瑞岳父)……。” 


“12月27日早八点起,一樵已外出矣。……至十一点出。一樵偕沈宗濂来约同至……。晚七点半至胜利饭店王晓籁之约。” 


“12月31日 TH ……晚六点途中遇一樵自青木关归,邀至一泉处午宴,座中顾氏三昆促及亲戚……。” 


梅先生日记1943年(第122页) 


“1月4日 M ……饭后乘滑竿至嘉庐访顾、吴皆未归……。” 


“1月7日 Th (第133页)中午偕一樵、文藻夫妇过南岸,赴薛葆康、屠双及周乐贤饭约。……晚……饭后一樵偕、吴返重庆,与一泉夫人及杨叔艺君、毓瑞等看竹至夜半,逐留宿杨君处。” 


按:薛葆康是我父亲的姨表弟。杨叔艺是我父亲的姑表兄。 


“1月8日 F (第124页)……到……徐中涑家时,二顾、二吴已先至。……下午……即赴歌乐山。二吴下车后再前往青木关,中途汽车“抛锚”,至七点始达顾家。饭后与一樵谈诗,乃出近作二首,卿以寄意者,非敢言诗也。” 


(编者注曰:应指《敢言程雪和春风》和顾毓琇)等诗)。 


“1月9日与……十时后与一樵出,步至立夫家。……午饭在顾家……。一樵因明早有事,须即入城,乃启行。” 


“1月12日 T (第125页)……晚顾、吴在百龄为余称寿……。” 


“1月14日 Th (第125-126页)……晚……同座为顾……饭后至国泰看《安魂曲》,……万家宝任主角,张骏祥导演……。” 


“1月19日 T (第127页)……孟邻、一樵、养春来谈。……晚五点半与一樵至广东酒家,为1923聚餐,周校长亦来。饭后至歌剧学院社堂同乐会,一樵主席,先介绍周、蒋、温与余及孙立人,各致短词后,由校友演京剧……。” 


“1月20日 W ……一樵往南温泉……”(梅先生在1月23日返昆明,在渝一月)。 


梅先生日记1943年2月24日(第132页)写道:“早一点半方欲出门,顾一樵偕吴俊升、吴文藻、沈宗濂、顾毓瑞来访,盖赴印飞机因前方有警报在昆停留五六时,藉得一谈。郑、查、潘、沈、黄、陈、杨等来晤聚,为煮咖啡,买包子,略作点心。十二点别往机场。” 


按:当时我父亲率中国文化教育代表团访问印度,途径昆明。 


梅先生日记1944年(第146页)记有: 


“3月5日 S ……闻孔院长(编者注为孔祥熙)一行今午到昆。 


下午顾一樵、冀朝鼎来谈,皆随孔到昆者。 


3月7日 T ,下午五时……拜访孔院长。…… 


晚七点省政府宴聚,孔之外宋部长昆仲三人皆在座。” 


此页编者注:宋部长昆仲三人应为宋子文及其二令妹宋霭龄(孔祥熙夫人),宋美龄(蒋介石夫人)。查我父亲顾毓琇所著《一个家庭两个世界》(中文版,上海民人出版社2000年出版)所记,我父亲写道: 


“3月5日,行政院副院长孔祥熙邀我同往云南昆明访问,在专机上我发现还有不少乘客,蒋夫人的两个兄弟宋子文、宋子良,几位美国顾问,冀朝鼎等。抵达昆明后,我们住宿蒋夫人的别墅,……后来才知道,农历二月十二日百花节乃是第一夫人的生日,飞机的所有乘客都出席了她的生日聚会。此时,孔博士表示,希望能在西南联大(当时由蒋梦麟、梅贻琦负责)对学生演讲。众所周知,学生一向对孔怀有敌意,不过孔本人在战争年代中的确很同情教育,一直希望提供充足的资金以解决师生们的温饱,于是孔博士得以偿愿。(回到重庆后,孔祥熙被升为行政院长。)我则有机会和冀朝鼎开怀畅谈。话及中国经济的未来。我的建议是,作为一个农业国家,如果我们能保证充足的粮食供应,同时以合理的价格分配到人民手中,我们就可以战胜“通货膨胀”并令人人得食。冀当时主管中央银行研究部,1949年共产党执政后,他成为经济计划中的重要人物。” 


“不久,专机飞回重庆。机上多了蒋夫人这位乘客。我请求稍后再走,以便拜访蒋梦麟和梅贻琦夫妇及西南联大其他老友。” 


我父亲的《一个家庭两个世界》原为英文所写(1975年),2000年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翻译出版,所述应可给《梅贻琦日记》作些注解。 


梅先生日记1944年(第146页): 


“3月9日 Th 下午四时……由联大教授会招待孔院长……” 


“3月11日 S 上午九点半请孔院长为两校学生训话,……秩序稍乱,幸不久即平静,此场得圆满结束,非初料所及也。” 


“3月13日 M ……下午四点孔院长请茶会。晚金龙章请客,皆为清华校友,欢宴顾、冀二君。” 


“3月14日 T 下午三点校务会讨论时会,商讨请孔救济问题。” 


“3月16日Th……下午四点孔约十余人谈经济问题……” 


“3月17日早一樵来接往大河埂访光旦家,稍坐游筇竹寺,观罗汉像。……正午回金碧别墅,始知渝来一行即将飞返,乃同至机场,待至二时,孔、宋及二夫人始至,旋即上机飞去矣。” 


梅先生1945年日记(赴渝日记): 


“2月20日 T (第165页)……午饭与顾、张便食。” 


“2月21日 W ……午饭与顾、张至周象贤处……。” 


“3月16日 F (第167页)……后搭一樵车往沙坪坝,先至高昌岩中央医院,然后又往歌乐山冰心处,……十二点始至中大农场,即宿顾家,……” 


按:当时我父亲已任中央大学校长,中大在重庆沙坪坝。我们家在中大农场内。 


梅先生日记:(第16页) 


“3月19日 M 早十点在中大纪念周讲演“中国科学之今昔”,午饭在洪沅处,有顾一樵……。” 


“3月21日 W ……晚……饭后听乔大壮、卢冀野(前)与一樵谈作诗词。十二点始睡。” 


抗日战争胜利后,梅先生于11月抵重庆后赴北平,后又曾回昆明。而我父亲9月9日参加受降典礼后,回到上海担任了教育局局长。 


梅先生1946年日记写有: 


“5月19日(经汉口到上海龙华机场)” 

 

“5月22日 W (日记第221页)下午……七点至西爱咸斯路623号顾一樵处便饭,……一樵今早始由京归,适一泉由此平飞返,得晤谈……。”(按:当年西爱咸斯路现为永嘉路。) 

 

梅先生于5月24日到南京。日记(第223页)记有: 


“5月30日 Th ……午后顾一泉夫妇坐颇久,……。” 


“6月2日梅先生到上海,日记(第224页)记有:“6月2日……3:50车开,10:50始到北站,一樵以车来接,至顾家又进稀饭及W洒二、三杯,一点始睡。” 


“6月3日 M ……十点余一樵自市府纪念周归,同至……,接……回顾家午饭,……。四点余偕一樵夫妇出门至杨树铺工专晤杨……校长……。” 


按:“杨……校长”应是杨叔艺先生。 


梅先生6月3日日记(第224-225页)还记有: 


“晚七点半至八仙桥青年会联大同学会,到者亦二百余人,一樵同去,……余与一樵讲话后已九点半,遂先辞去。一樵约至顾毓方家,系其令伯寿日,席已散,菜肴留者甚多,酒亦颇好。十一点余归顾家。” 


按:顾毓方是我父亲的堂弟,是我父亲的伯父顾康伯三子。 


“6月4日 T ……午饭赴清阁来与顾家大小同庆端阳。……午后,……至成都路顾毓琦大夫处稍坐,偕一樵夫妇至沪西医院看蒋太太病,……十一点始归。” 按:顾毓琦是我的大伯父,时为同德医学院院长兼同德医院院长,医学博士。 


梅先生日记(第225页): 


“6月5日 W ……午饭一樵约郝更生夫妇、封季壬(凤学)、郭有守太太小酌。……八点……回顾家收搭行李,……九点一刻出,至成都路接一樵六弟同至站,……十点开车……。” 


按:“一樵六弟”即我父亲的小弟顾毓琛。当时陪梅先生到南京。 


“6月6日 Th ……六点前即到下关站,在站上稍息,顾六先生以车送至朱家,……。”(此时梅先生至南京)。 


“6月7日(第226页)……下午张昌华偕顾一泉夫人及泽霖来,稍坐后张、顾去……。” 

 

“6月9日,……下午张昌华来同至顾一泉处稍坐。” 

 

“6月12日(第227页) W ……七点半,文藻偕一樵、世明邀至湘菜合作社小食……。” 


“6月13日……与一樵、化成至一泉家稍坐后返寓,……。” 


“6月15日……一樵来谈其下月赴美任务,关于国防科学如航空、无线电、原子物理,希为清华取得美方协助,以促进研究功效。……” 


“6月16日(第228页)……午前十时搭朱车出至吴家,遇一樵, 在冰心房稍坐,伊因昨日劳顿又吐血少许,故卧床休息。傅泽波来知系随司徒校长到高者。午饭一樵约与一泉夫妇、文藻及其二女孩在马祥兴小酌,……夕又与一樵、张昌华至后湖亭茶亭饮茶……。” 


6月17日梅先生回北平,6月20日又回南京。 


梅先生日记6月29日(第233页)记有: 


“……至蒋家。蒋所约客为周象贤、蒯女士、顾一泉夫妇、毓瑞、陆羽夫妇,……。” 


10月2日(第253页)记有: 


“……晚七点赴……饭约,晤……顾一泉……。”


*      *      *      *      *      *


从梅贻琦先生以上日记可见,他与家父确实是莫逆之交。不但家父本人,而且他的兄弟,大哥顾毓琦、三弟顾毓瑔、五弟顾毓瑞、六弟顾毓琛,堂弟顾毓方,以及表兄杨叔艺、表弟薛葆康等,都与梅先生有交往。我父亲的四弟顾毓珍也是清华毕业生,留学美国,获麻省理工学院化工博士,1941年至1946年在中央工业试验所从事技术工作,没有与梅先生相见,(或者见过而梅先生日记中没有记录)


附录 


我父亲晚年写《纪念60位师友》(2000年1月20日),收于《一个家庭两个世界》中文版,其中写梅贻琦先生: 


“梅贻琦(1889-1962) 


梅贻琦,字月涵,天津人,出身南开,为张伯苓先生之高足。1909年清华第一届公费赴美,在美国伍斯特理工学院专习电机工程(后母校赠先生名誉博士),学成返国,短期任青年会干事,返清华母校任教物理,本人为受业人之一。后奉派担任留美学生监督,清华改国立后,以先生曾任教授及教务长,被教育部聘为清华大学校长,抗战时主持西南联大校务,任劳任怨,卒使北大、清华、南开师生合作无间,人才辈出,造成学术界之奇迹。 


后,先生奉命筹设清华大学原子能研究所。先生约请袁家骝、邓昌黎、孙观汉先生等共同计划,在美政府原子能公署经济协助,完成原子能研究实验馆。先生兼任教育部长,但不放弃清华在台复校工作。后卧病在医院,忍痛挣扎,卒见清华原子炉之临界成功。先生于1962年当选“中央研究院”第四届院士。享年74岁。”


 先生传稿,赵庚飏著,1989年在台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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