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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春秋》: 顾毓琇的文学人生

《民国春秋》, 2000年第5期

顾毓琇的文学人生 


陈雪岭


顾毓琇,字一樵,堂名蕉舍,1902年生于江苏无锡。他是国际知名的科学家和教育家,尤其在电机工程学研究及教学方面享有盛誉。江泽民主席当年在上海交大求学时,曾选修过他所执教的电机及运算微积课程,以后还作诗称颂他“微分运算功无比”。不过,顾毓琇又酷爱文艺,喜好写作。他从20年代初期起,在研习科学的同时,旁涉文坛,不断地挥笔创作,写出了许多感应时代、张扬个性的文学作品,在中国新文学史上赢得了不容忽视的独立存在。 


顾毓琇出生在无锡城内一个世代书香的家庭,长辈们都通晓诗书礼乐,也很重视对后代的文化教育。他很小的时候,祖母和母亲就常常教他诵读古典诗文,以致他成年后,还时常感到祖母吟诵“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等名诗的悠扬声调,好像就在耳边。在这样的家教熏育下,顾毓琇从小便打下了较为扎实的诗文根基。他12岁报考竣实学堂时,面对国文考题《志学说》,一挥而就,并获得了立论确切、富有词藻的好评。1915年他考进北京清华留美预备学校以后,也因学有功底、才思敏捷,受到一些授课的名学者的赏识。梁启超就曾书写横幅和绝句以赠,勉励他勤奋努力,学有所成。而顾毓琇在清华就读的8年,正是“五四”新文化运动勃兴之际。他适逢其时,深受影响,不仅走进了天安门前爱国学生游行示威的行列,担任了追求新知的清华学生会评议部主席,也萌发了爱好新文学的兴致意趣,积极投入了“为人生而艺术”的创作活动。 


和“五四”时期许多新文学先行者一样,顾毓琇侧身文坛也是从译介外国文学作品起步的。仅在1920年至1921年间,他发挥自己深通外语的特长,先后翻译了法国莫泊桑的《肥与瘦》、印度泰戈尔的《胜利》、美国马克·吐温的《生欤死欤》、俄国柴霍甫的《悲剧者》等14篇短篇小说和戏剧作品。这些富有现代启蒙思想和艺术价值的译作,在《小说月报》和《晨报副镌》等新文学运动初期的重要刊物上发表后,产生了相当的影响。顾毓琇也开始为新文学界所关注。当时主持《小说月报》的新文学先驱茅盾在刊登《生欤死欤》译文的同时,又撰写专文热情褒扬马克?吐温的文学创作,以示对顾毓琇译事的赞许和支持。1921年1月,由茅盾、郑振铎等人发起的最早的新文学团体——“文学研究会”在北京成立,顾毓琇也被吸收为早期会员之一。 


此后,顾毓琇对文学之事更为热心。1921年11月底.他和学长闻一多,同学梁实狄、翟毅夫等文友,把原先由同级学生组成的“小说研究社”扩展为全校性的“清华文学社”。当时,“清华文学社”根据参与者的志趣,分成了诗歌、小说、戏剧三个组。顾毓琇既为戏剧组主席,又是小说组组员.还担任大家发表作品的园地《清华周刊》文艺栏和新闻栏的编辑,成了这个培育出众多新文学俊才的文学社团里的台柱子。1923年8月,顾毓琇完成清华的学业后,飘洋过海,进入美国麻省理工学院攻读电机工程学。在赴美的十多天旅途中,他也不忘运笔作文,与同船的谢冰心、许地山、梁实秋等文坛新锐合办了一份文学壁报《海啸》,既以文会友,自娱自乐,也供其他旅客阅读消闲。不久,《小说月报》在1923年第11期上,登出了从(海啸》所刊诗文中选出的14篇,其中包括顾毓琇的散文《别泪》和译文《什么是爱》,一时十分引人注目。 


从1922年起,顾毓琇开始了小说创作,在一年多的时间里,写了20多篇。这些有感而发的作品题材较为广泛。其中有思亲怀乡的《我的父亲》、《祖母的死》、《岁暮》,有抒发社会人生感慨的《塔影》、《爱的鲜花》、《尾生之死》,也有揭露封建婚姻悲剧的《芝兰与茉莉》、《三老太的一生》等等。由于顾毓琇写作时始终坚守一己个性:“从来不模仿他人的作品”,所写的这些小说大多在构思布局、人物刻画、景色状写以及遣阔造句诸方面独出心裁.别具一格。如其代表作《芝兰与茉莉),在述说一对倾心相爱的表兄妹因包办婚姻而被迫他嫁另娶的悲情故事时,没有仅仅限于展示这对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的悲剧性,还浓墨彩绘了他们各自成亲以后依然相互关心、相互帮助的善美心性,着力刻画了女主人公企望通过学习新文化、新知识来摆脱自己以往“事之不能如意者”的人生新追求。这些别有新意的情节安排和形象塑造,加上贯串全篇的充满诗情画意的抒情写景,为《芝兰与茉莉》铸就了一种“巍然独立的风格”,使人“读过这篇小说,再读别的描写恋爱的小说,真有仙凡之不同”的感觉。因此《芝兰与茉莉》完稿不久,便得到了茅盾和郑振铎的首肯,被编为文学研究会丛书之一,于1923年底由商务印书馆出版。隔年2月.与顾毓琇同船赴美留学的著名小说家许地山,收到国内寄来的《芝兰与茉莉》以后,“一气地读了半天工夫——从头至尾,一句一字细细地读”,并因其作“用我们经验中极普遍的事实触动我”,当即命笔,写出了近8000字的长篇读后感,而且文中回忆祖母的叙事视角和描写笔调也仿照了《芝兰与茉莉》的写法。由此可见,顾毓琇的小说创作在当时是很有影响的。可惜的是他自留美后就不再写小说了,以后兴致所至墨耘笔耕,除了撰述传记《我的父亲》,几乎全都是写戏作剧和赋诗咏怀。 


顾毓琇一向钟情于戏剧特别是现代话剧。他自小就喜欢看戏,进入清华后,又为洪深等学长拓荒辟路的现代话剧演出所倾倒,积极参与了“清华文学社”戏剧组的各项活动,并且逐渐萌生了尝试话剧创作的意趣。1922年3月,他在翻译了多篇外国戏剧作品以后,初试戏笔,编写出四幕话剧《孤鸿》。该剧通过演示一个留洋博士归国后以貌取人、喜新厌旧的“情变”,暴露了当时一些青年男女重貌轻情的恋爱弊病。剧本在《小说月报》1923年第3期上刊载后,颇受好评,被誉为“通篇可为现在不了解爱情神圣的青年痛下一针”。受此鼓舞,顾毓琇再接再厉,又写成了同样针砭婚恋时弊的三幕剧《张约翰》。此剧后由顾毓琇所在的清华1923级的学生作为毕业公演搬上了舞台,影响也很大。在这次演出中,梁实秋和后来成为谢冰心夫君的吴文藻均男扮女装出演女主角,顾毓琇则自任导演。这也是顾毓琇戏剧生涯中担任编导的开始。 


1923年8月,顾毓琇赴美留学后,仍对戏剧痴情不改。他在研读电机工程学业之余,时常去剧院看戏,以后旅欧时也专程前往著名的伦敦老维克剧场和巴黎歌剧院观赏演出。他还与当时在纽约哥伦比亚大学等处研修就学的余上沅、熊佛西、赵太侔、闻一多等“国剧运动”倡导者意气相投,结为亲知,在一起聚会总是畅谈“建设新中国国剧”的话题。与此同时,顾毓琇又接连不断地写出一篇篇剧作。留美第二年,他就创作了三幕剧《国手》和《荆轲》。1925年3月,大波士顿中国同学会公演英文对白的中国古典名剧《琵琶记》,也是由他改编和导演的。全剧共有四幕及尾声。梁实秋出演男主角蔡中郎,同在威尔斯利女子学院留学的谢文秋和谢冰心分别饰演女主角赵五娘和宰相之女。顾毓琇也首次登台,扮演了宰相。舞台布景和灯光照明,则是从纽约来襄助的闻一多和赵太侔负责的。他们虽是业余演戏,但都尽心尽责。当演出在波士顿美术剧院举行时.观者如堵,座无虚席,最后幕落,掌声雷动,取得了极好的艺术效果。 


这以后直到1929年归国,顾毓琇乐此不疲地陆续编写了《项羽》、《国殇》、《苏武》和《西施》等多幕历史剧。它们同《荆轲》一样,都是顾毓琇感于祖国当时外侮频凌的国势而作的,寄寓着他深切的爱国之情,所以“都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现实的社会,都有它一定的现实意义,并不只是单纯历史传奇的重演”。一向喜爱音乐的顾毓琇,写作这些剧作时匠心独运,往往在剧中穿插一些优美动听的歌曲,采用独唱、对唱和合唱等多种形式演唱,富有抒情酣畅、感人肺腑的艺术魅力。这种“话剧加唱”的表现方式,在他以后的戏剧创作中也一直保持着,成为其秀出班行的剧艺特色之一。40年代初期,他还索性把《苏武》改为三幕现代歌剧,畅快地施展了一番有说有唱、载歌载舞的歌剧创作技艺,亦令剧坛不少行家刮目相看,击节赞赏。 


顾毓琇如此倾心于戏剧,为他赢得了很大的声誉。据说他自美回国后,北京有所大学曾邀请他出任戏剧系主任,但他志在科学救国,难以割舍自己的主要学业电机工程,故而辞谢未就。不过,他还是对戏剧一往情深,归国不久就写出了剧本《白娘娘》,而且随着国事日艰,更加钟爱这一可以有力鼓舞人心的艺术样式。1932年1月28日,日军在上海燃起了侵略战火。时任南京中央大学工学院院长的顾毓琇义愤填膺,在率领学生为出征的十九路军将士送行之后,又奋笔创作了四幕话剧《岳飞》。他还自印了单行本,并把该剧与《荆轲》、《项羽》、《苏武》等具有抗敌爱国蕴涵的旧作,合编为戏剧集《岳飞及其他》,交给新月书店出版,在当时戏剧界引起了较大的反响。 


1937年冬,后撤到长沙的顾毓琇感应着空前的民族危机,将满腔的爱国激情形诸笔墨,写出了三幕现代剧《古城烽火》。剧本生动地描写了北平沦陷后西山抗日游击队与日寇、汉奸浴血奋战的英雄事迹,及时表达了广大民众抗日救亡的心声。第2年9日,国立戏剧专科学校的师生,首先纪《古城烽火》搬上了舞台,在重庆有名的国泰大戏院公演,轰动一时。随后,国统区各地纷纷排演此剧。正中书局也将其印出,并且多次再版。同时,《岳飞》、《苏武》、《荆轲》等剧作,经过顾毓琇顺应时势的修改,亦被一再出版和频频公演,起到了不小的抗日宣传作用。其中《岳飞》,曾被改编为京剧、汉剧及多种南方地方戏上演,影响广泛。国立剧专也在国泰大戏院举行《岳飞》的专场演出,招待苏、美、英、法等国驻华大使和其他外交使节观看。观后反映很好,英国驻华大使卡尔还特此修函,向剧专余上沅校长道贺致谢。 


抗战胜利后,顾毓琇一度从政。也许是事务太忙,他放下了戏剧之笔,以后也一直没写新作。但他依然系恋戏剧。他就任上海市教育局长时,悉力创办了上海戏剧专科学校(现上海戏剧学院的前身),后来又把访英时得到的萧伯纳亲笔签名的《萧伯纳戏剧全集》和莎士比亚墓碑拓片,分别赠送给上海戏剧专科学校和南京国立剧专,以示关心和支持。1983年,他自定居美国后,第3次返回祖国大陆访问,又特意前往上海戏剧学院重游,怜爱之情一如既往。 


除了小说和戏剧,顾毓琇对于诗词创作也是兴趣盎然的,尤其是年过40以后,舞文弄墨多为写诗作词。至今,他已写了新旧体诗歌6000多首、词曲1000多首,出版了《蕉舍吟草》、《海外集》、《樵歌集》、《海滨集》等创作和翻译诗词集近20部。周谷城先生曾称许其诗作“思飘云物外,诗又画图中”;其词作“横笛弄秋月,长歌呤松风”。1977年,国际联合桂冠诗人组织也赠子他名誉会员称号。 


随着顾毓琇涉入文坛的持久深广,其文学才华和创作业绩也越来越为人瞩目。胡适先生就十分看重他的文才,甚至曾劝说其改行专事文学创作。也是清华出身的戏剧家曹禺,一直把老学长顾毓琇视为戏剧前辈,早在抗战初期便和他一起讨论过尚在构思中的剧作《蜕变》的剧情,后来又排演过他的历史剧《岳飞》。抗战时期,顾毓琇在重庆常与汪辟疆、汪东、胡小石、乔大壮、卢冀野等学界名流谈诗论词。他博取古今诗词名家之长而又戛戛独造的创作追求和实践也为众人所推重。1961年,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了《顾一樵全集》,共有12册,收录了他以往的创作硕果。从80年代中期至今,上海学林出版社、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等多家大陆出版社也先后出版了顾毓琇的7本诗文选集,重印了他的小说代表作《芝兰与茉莉》。1990年,《顾毓琇剧作选》由北京商务印书馆出版,江泽民主席亲自题写了书名,曹禺作了序言。可以说,历史和人民并没有忘记顾毓琇当年出色的文学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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