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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华文文学论坛》: 情深还系六朝松

《世界华文文学论坛》2002年第14期

情深还系六朝松

———谈顾毓琇词曲中的“金陵情结”

 

冯亦同

(南京作家协会  南京 210000)


摘要:有关南京历史文化的吟咏以及对金陵故地故人的缅怀之作,在涉猎范围极广,古今中外无所不包的一樵诗翁笔下,占有突出的“比重”。本文试从“金陵情结”这个独特的内涵层面上入手,探究这位旅美江苏籍作家和早期金陵学人的故园之思、家国之想,以及他那“桃李遍天下,诗词寄旅情”对祖国传统文化始终不渝的孺慕尊崇、身体力行的心路历程和情感天地。 


关键词:顾毓琇词曲;“金陵怀古”与“校园情怀”;六朝松 


中图分类号:I207?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 - 0163 (2002) 4 - 0005 - 04 


“桃李遍天下,诗词寄旅情”。这是顾毓琇先生1991年初“为九十自寿”并祝夫人婉靖“九十晋一”所作《临江仙》词中的两句。寥寥十个字,高度概括了这位飘零海外,集教育家、科学家和文艺家于一身的世纪老人对自己生平事业与倾心爱好的回顾与总结。在这不无欣慰和自豪的语调中,也表达出一位学贯中西的神州赤子对祖国传统文化始终不渝的孺慕尊崇和身体力行的心声。 


众所周知,先生早年在清华求学期间,就接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影响,与同学闻一多、梁实秋、朱湘组织清华文学社,探讨新文艺,后来又参加了著名的新文学社团文学研究会,曾是早期白话文坛上颇为活跃的一员,1924年起即有小说、戏剧和译作多种问世。同他的新文学活动相比,旧体诗词的写作要晚许多,大约始于抗战初的1938年。个中缘由,我想可以从时代的动荡和生活的变迁中找到解释,也可以归结于诗人自身的修养和心性使然。如果就“诗词寄旅情”这句夫子自道而言,我们亦可以将由抗战带来的颠沛流离,视作进入中年的樵翁(先生1902年出生于江苏无锡,字一樵,晚年自号“樵翁”) 踏上后半生远离故园的漫长旅程之起点———从那以后,浪迹天涯的游子就受命运女神的驱遣愈行愈远,越来越需要有一种方式来寄托“旅情”、抒发胸臆、沟通自己与“过去”和“未来”的联系;而对一个出身书香门第,曾长期浸淫于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中年知识分子来说,没有比传统诗词更适合的“利器”了,更何况一樵先生还是一位精通曲律的音乐家,他的诗词曲写作同他对于中国古乐的积极继承与大力弘扬并驾齐驱,相辅相成。按其门生、同是学者诗人的李飞教授在《顾毓琇词曲集》编校后记中所述,樵翁六十年间所作诗歌六千余首、词曲一千余首“,逼近南宋多产诗人陆游八千余首之水平”,堪称蔚为大观的成绩了。 


笔者为识见所限,尚难于对一樵诗词曲创作做“全面观”。但因长期生活在南京的缘故,不久前才接触到的樵翁作品中有关南京历史文化的吟咏以及对金陵故地故人的缅怀与酬唱之作,特别引起我阅读的兴趣。透过这些章句,既能够直接窥见这位旅美江苏籍作家和早期金陵学人的故园之思、家国之想,也有助于了解他“诗词寄旅情”的创作中最情动于衷、最难以释怀和最凸显主题的部分。因此,我想从“金陵情结”这个独特的内涵层面上入手,探究这位海外游子的心路历程和情感天地。这未尝不是进入顾氏词曲博大悠远境界的一条“捷径”。我约摸统计了一下,收入《顾毓琇词曲集》(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初版) 的一千零一首词曲中,涉及“南京题材”的作品近六十首之多。单是题目中带南京地名的也有八首,如《望海潮?南京》、《齐天乐?忆南京》、《庆宫春?金陵月》、《木兰花慢?紫金山色》、《永遇乐?金陵怀古》等等,可谓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吟咏和思念他魂牵梦绕的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了;而在其余更多的篇什中,“秦淮凝碧”、“风雨鸡鸣”、“红叶栖霞”、“黄花灵谷”等有关南京的历史典故、人文旧迹,散如珠矶、锦丝,随处可见,信手可拈。这在涉猎范围极广,古今中外、人间天上、政治历史、教育科技、文化艺术无所不包的一樵诗翁笔下,是非常突出的。虽说国内外胜地、名城,进入他词曲之境者亦有许多,近如太湖、西湖,远如巴黎、日内瓦……,但数“龙蟠虎踞”的石头城所占“比重”最大,甚至超过了作者的生身故乡无锡和同样令他眷恋不已的“天堂”杭州。 


诗人为什么会对故都金陵如此“情有独钟”呢? 毓琇先生自1928年留美归国,先后在浙江大学、中央大学、清华大学、交通大学任教;1938年后,又历任教育部政务次长、中央大学校长、政治大学校长;1946年曾一度赴美,1950年由台移居美国。从以上简历看,扣除抗战八年流亡四川以及战前战后在杭、沪等地的执教时间,他与南京结缘的岁月,按说也不会太长,但忆念之深、萦怀之久、抒发之彰显,远非其他九州故地所能比拟。我想,这是同南京这座名城特殊的历史文化地位分不开的,“金陵”二字所囊括和凝聚的丰富而厚重的思想内涵与情感信息,铸成了作者文学创作天平上一枚最有分量的“砝码”———由于它的作用,一颗远离紫金山和扬子江的万里诗心,才穿越太平洋上的风雨雷电,向着这片历尽沧桑仍然充满生机和绿意的江南热土“倾倒”了…… 


这种“倾倒”并非自樵翁始,早在一千多年前的隋唐以及其后,“金陵怀古”就一直是中国诗人世代相传的抒情“专利”、古典诗词中常咏常新的重要命题,这在中国其他地域的“名城文学”中是极为少见或者说是绝无仅有的。以唐代为例,大诗人李白就是吟咏金陵胜迹、感叹六代兴亡、追忆南朝繁盛最多最勤的一位,凤凰台、白鹭洲、长干里、瓦官阁、劳劳亭……都因为诗仙的吟咏而千秋留名,更不必说刘禹锡、杜牧、韦庄等诗人所留下的那些脍炙人口的绝句了。在宋元明清历代大家中,王安石、辛弃疾、萨都剌、高启、孔尚任、吴敬梓等,也都为“金陵帝王州,江南佳丽地”写下了不朽的名篇佳作。究其文化渊源的由来和实质而言,“金陵怀古”的“古”字都可以追溯到六朝时期,因为正是公元三世纪至六世纪的三百年多间,中原文化的“衣冠南下”、南北经济文化的交融汇合,让饱经战乱磨难的中华文明得以在南都建康复苏并上升到新的高度,涌现了左思、王羲之、谢灵运、沈约、范缜、祖冲之、顾恺之等众多科学、文化、艺术巨星和《世说新语》、《文心雕龙》、《昭明文选》等传世名著,创造出了举世公认可以与同一时期的古罗马文明相媲美的历史辉煌。因此也可以说,是古都金陵自六朝以来的物华天宝、人文荟萃以及附丽于她壮美山川的王朝兴衰、世事变迁,不断地激发着诗人们的创作灵感,赋予他们难以割舍的“历史情结”与“文化眷念”,即使到了近代和现代,延续着历史血脉的传统诗词创作中,这源远流长的“金陵怀古”的余绪也从未中断,只是增添了新的时代内涵,渗入了创作者个人由身世、境遇和才情带来的独特感受。在“新的时代内涵”中,南京作为近现代史的起迄点(鸦片战争“中英南京条约”签订地、辛亥革命建立共和政体中华民国的首府) 以及1927年蒋介石还都后作为国民政府所在地的这一重要因素,也是不能忽视的。 


酷爱古典诗词并熟悉南京风物的一樵诗人,自然不会忘却这份植根于金陵历史沃土、蕴藉丰厚又情深意长的文化遗产。在早期词作中,他曾以一首《一寸金》词改作王安石的金陵怀古名篇《桂枝香》(“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借用王荆公的大气磅礴、旷达深远之作,来表达他“纵目登临”中“看征帆千里,澄江似练,朱霞天半,翠峰如簇,画图本难足”的壮阔气象,以寄托登临者对六朝形胜地的无限眷恋和“岁月披霜,徜徉山水乐”的悠然情怀。他也曾步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原韵,重填一首“金陵怀古”的同调词作,将稼轩词中追问“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的苍凉慨叹,化进“寂寞台城路”旁的“斜阳芳草”和“黄昏灯火”,借以抒发他对身边岁月流逝、眼前物是人非的深切感悟。他还用苏东坡词韵制《定风波》一首,篇中充满了超尘脱俗的“金陵意象”,表现的却是作者深受这位宋代“诗哲”思想影响而“自况”的一幅“肖像画”:“扫叶楼前扫叶声,清凉山上一僧迎;破芒鞋无觅处,前去,莫愁烟雨放舟行。雨歇云收看晚睛,湖镜;霞催得月华生。燕子矶头江水急,悲切;大江东去斗星横。” 


与以上“怀古”色彩浓厚又多少带有闲情逸趣的“金陵”词意有所不同,抗战期间所作的《满江红》(“倭寇兴戎,腾杀气,几时销歇”),以及抗战胜利时吟唱的《木兰花慢》(“紫金山色好,任红叶落阑珊”)等词作,更多地融入了民族危难时节的悲愤、同仇敌忾的豪迈以及对胜利与和平的渴望与欢呼,时代的印记比前一类作品鲜明、强烈了不少,词风也由冲淡趋于激越,令人联想到易安词中某些雄健之作,不知这样的类比是否准确。记得鲁迅先生说过,温柔敦厚、超然物外的诗人有时也会做“金刚怒目式”的诗,我读到一樵诗中“马关约,耻须雪,高句丽,恨曾灭,受降台,重筑紫金山缺”(《木兰花慢》) 这类战歌似的句子,心想也几近于此吧。 


随着作者在海外飘泊日久,他对秦淮旧梦的追寻、对故园桑梓的思念也愈加深沉和执着。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初,睽违大陆二十余载的毓琇先生终于冲破重洋阻隔,首次踏上归程。自那以后到九十年代末,至少有八度回国探乡之行,故都金陵的旧貌新颜想必也映入了这位远归游子的眼帘。“诗存千首鸿泥迹,五百新词继乐风”(见《鹧鸪天?和通谊》) ,虽说诗翁笔下难得有具体事件的交代和翔实日期的记载,但从那些情思绵绵和行色匆匆的“旅情”章句中,我们还能够依稀看到他对于“江南春回”的祝福和“飞燕归来”的欣喜(《解语花》,收入1973年所作的《癸丑词》) 。尤其值得我们注意的是,留在这位游子心灵深处的金陵物象中,有一道始终勃发着生机与活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特殊景致,曾赢得诗人的多方垂顾并成为他“金陵情结”的“焦点”———它,就是至今仍挺立在东南大学(原中央大学) 校园一隅,以沐风栉雨的虬枝劲干批阅着古都春秋的那棵参天大树“六朝松”! 


在《齐天乐?忆南京》这首早期词作中,就有过对它的描绘:


鸡鸣寺外台城雨,残荷又凋玄武。粉黛时妆,胭脂古井,空忆琼栏玉宇。 


千年恨绪,叹鹦鹉当前,白头宫女,朱雀桥边,翩翩燕子呢喃语。 


秦淮旧游几许,故人飘散久。相逢何处,灵谷凝霜,栖霞落叶,遥对秋云飞舞。 


南雍记取,想月影梅庵,风翻琴谱,老干苍松,仰天迎翠羽。 


(原词有作者自注:南京中央大学校园内有六朝松,旁有梅庵。)


与诗人笔下其它景观或人事的“凋残”、“凝霜”、“飘散”不同,南雍讲堂前,梅庵月影下,相传为六朝时期所植的千秋古木,早已成为令所有金陵学子引以为豪和心驰神往的杏坛标志。它那蓬勃向上,不畏风霜,“仰天迎翠羽”的老干新枝,自然也牵引着这位执掌过中大教鞭和校印的海外学人的联翩思绪。“六朝松”投映在他心底的难忘形象,可谓是一枚永远珍藏着宝贵年华的“绿色校徽”,铭镌着这位毕生致力于科学教育、工程研究和文艺创作的一代宗师对校园沃土、对六朝古都最美好的记忆。 


正因为如此,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六朝松”的虬枝劲干和婆娑绿影,又频频出现在诗翁笔下。特别是在晚年与同辈旧友的酬唱之作中,常有这样的诗句:“负笈南雍怀壮志,六朝松下留情”(《临江仙?寿吴士选兄嫂九十》);“六朝松下月光明,把酒寿筵庆,弦歌颂太平”(《临江仙?寿陈俊时兄九十》) ……在另一首晚近之作《临江仙?用李清照韵》中,更有出色的描绘:


玄武名湖湖水涨,紫金山色青青。 


挑灯夜饮到天明。 


春归碧霞岭,人老石头城。 


金粉六朝多少恨,秦淮旧事伤情。 


苍松犹在放芳馨。 


玉箫吹散曲,花影惜飘零。


樵翁早年的“金陵”词曲中飘摇着“残红玄武”和“衰柳秦淮”的伤感调子,在这里不见了;代之而出的是春水涨后湖,绿意漫钟山的轻快旋律。即使是“人老石头城”也罢(那是挡不住的自然规律啊) ,但“苍松犹在放芳馨”!的确如此,那“仰天迎翠羽”的巍巍六朝松,不仅迎来了诗翁辛勤劳作过的这所数度更名的神州名校的百年华诞,也迎来了这位杏坛和文坛老寿星的期颐之庆。 


笔者有幸于去年年底出席了在首都召开的中国作协第六届代表大会,会议结束的当晚,人民大会堂宴会厅内举行了中央领导人同“两会代表”(七届文代会也同时在京举行) 的联欢会。那天正是顾毓琇老人百岁华诞的前两日,江泽民同志手执渔鼓,兴致勃勃、情绪饱满地登台演唱了顾老作曲、郑板桥作词的一首《道情》,悠扬的曲调传扬着久远而灿烂的中华文明,也传扬着我们民族尊师重教的美德,还传扬着一位百岁老人以他的勤奋和爱心、智慧和才华带给这个世界的美好与温馨……这个当即传遍了九州的文坛佳话,恐怕也是毓琇先生“桃李遍天下,诗词寄旅情”的一个极有说服力的佐证吧。 


因此,我想说:这是一樵诗翁的骄傲,也是江苏母乡和金陵故土的骄傲;当然,也是“六朝松”的光荣。 


作者冯亦同,男,南京作协顾问,高级创作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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