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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卫视播出50分钟顾毓琇生平纪录片《一个家庭 两个世界》

片头: 顾毓琇,历任清华大学工学院院长,国民政府教育部政务次长、国立中央大学校长、国立政治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士、台湾“国大代表”等职。1950年起侨居美国,1973年后屡次访问大陆,2002年仙逝于美国俄克拉荷玛州。 


曾子墨(主持人):这是一位世纪老人的故事,他的一生与百年中国风雨并行。他亲沐“五四”之风,以“科学与民主”作为毕生追求,他无党无派,却帷幄运筹,紧随潮流,政权更迭,时局变迁,他寄情于文学、理学、音乐、戏剧、宗教,学贯中西,博古通今,成为科坛巨擎,文坛翘楚。晚年他对自己的人生做出这样的概括,“学者、教授、诗人,清风、明月、劲松”。 


字幕: 2006年顾毓琇夫妇骨灰回故土安葬 


解说:2006年4月5日,百岁老人顾毓琇先生骨灰与105岁夫人王婉靖老人骨灰从美国费城返回无锡老家,按照当地风俗下土安葬。 


钱正英(原全国政协副主席):我们虽然经历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是我们都有一颗中国心。我们都热爱祖国,我们都希望祖国统一强大,我们都希望中华民族复兴。 


顾毓琇出身书香 上清华创文学社


解说:1902年12月24日,顾毓琇出生于江苏无锡学前街一个世代书香之家。父亲顾晦农精算学、求上进,婚后筹划着到京都进了法政学堂。1912年初见孙中山后,便毅然剪去脑后的长辫,让10岁的顾毓琇颇为惊讶。母亲王镜苏知书达理,崇尚文化,之后一手培养出了包括顾毓琇在内的“一门五博士”,在民国传为佳话。他们的言传身教启发了顾毓琇特立独行、追求自由而又宽容仁厚的性格特质。 


1915年,13岁的顾毓琇被送往清华初中部就读,在这个年级的花名册上,除了顾毓琇我们还看到孙立人、梁实秋、梁思成、吴文藻等人的名字。 


承宪康(清华大学校友总会副会长):当时因为这个庚款的原因,所以他们这批人要振兴中华,爱国,也有这种特殊的责任感。 


顾宜凡(顾毓琇孙子):他当时在清华可能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文学创作,翻译小说,诗歌创作。他跟闻一多和梁实秋发起了清华文学社,他是小说组的成员和戏剧组的主席,他写了很多,至少有三部话剧都在清华公演了。吴文藻男扮女装,还演他的角色,梁实秋这些人都演出过他剧中的角色。 


解说:“清华”完全等同于它的字面之意,清朗而绚丽多华,极目而望,我们甚至能看到日后求学的远景。最重要的是可以为祖国服务、为人民服务。《百龄自述》里,顾毓琇这样总结曾经的清华求学经历,“以参加新文化运动、五四运动为最有意义”。 


顾宜凡:五四运动爆发的时候,有一个学生领袖王昆仑,就是我祖父的表兄,我祖父那天正好在舅舅王心如家里,王昆仑出去被抓起来了。因为学生运动被抓起来了,我祖父就连夜就赶回清华,第二天就参加了五四运动。 


解说:“五四”被顾毓琇认定为自己在清华期间“决不能忘却的历史事件”,“尽管只是清华初中的学生,但我依然充分意识到这场自发的学生爱国运动的重要意义。并担负起清华学生会交派的任何任务。公议节省粮饷为学运捐款,带领学生街头游行,被军警殴打、虽天雨亦不退却。” 


1923年8月17日,上海黄浦码头,顾毓琇登上杰克逊总统号油轮东渡赴美留学。同船的除了自己的同班同学外,还有陈立夫、许地山、谢冰心的身影。麻省理工学院电机系顾毓琇潜心研究,四年半时间里先后获得学士、硕士、博士学位,成为麻省理工学院第一位获得科学博士学位的中国学者。赶做博士论文,每于晚饭后入研究室,夜半三时方回寓所。数年后,他的专注与努力有了收获,海外学者曾公开认为,顾毓琇当之无愧应为现代电机分析的奠基人之一。 


1926年2月,24岁的顾毓琇发表四次方程通解法,引起业界广泛关注。人们对这位年轻中国学者表现出的天分,表示惊叹。数年后,顾毓琇的“顾氏变数”获得被称为电机与电子领域“诺贝尔”奖之誉的“蓝姆”金质奖章。 


5年留学期满,顾毓琇没有过多停留,立刻返回灾难深重的中国。 


顾宜凡:他回来以后,大家都觉得他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一个科学家,国际级的科学家,所以就被梅贻琦,清华的校长,请到清华去做工学院院长。 


承宪康:当时正好是处在抗战的前夕,他极力支持清华的工学院,要建立与国防有关的一些专业,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建立了航空工程研究所。 


解说:这是顾毓琇第二次回清华,此时,学生时代“为祖国服务、为人民服务”的理想变成现实。西院16号内,他与杨武之、陈寅恪、闻一多为邻,共议时事,和梅贻琦一起遍请名师,让大学成为“大师之学”。他应张学良、傅作义之请,组织教授、学生为抗日将士研制防毒面具,他营救被捕的文学院院长冯友兰, 与理学院院长叶企孙、法学院院长陈岱蓀一起并列为清华留名青史的四大院长。 


1937年7月7日,芦沟桥事件爆发,北平告急。 


承宪康:当时的政府,国民政府把一些社会的知名人士邀请去开“庐山谈话会”,梅校长、顾先生几位老先生都去了。参加这个会议过程中间,就决定要抗战。这时候顾先生跟梅校长当时就一起,要把清华第一步迁到长沙。 


解说:1937年9月,清华大学开始筹划将一些重要图书和科学仪器秘密转移到汉口,顾毓琇和叶企孙共同承担起这一艰难的任务。由于担心转移之事暴露,所有迁移必须严格保密,夜半时分,顾毓琇组织得力人员,将书籍和仪器在清华附近的火车站装车,之后向麻省理工大学时的同学平绥铁路局长沈昌求助,这才躲过了日军侦察,将书籍、仪器从北平安然运抵汉口。 


顾宜凡:在西南联大搬过去之前,先要看校址,那么我祖父陪张伯苓曾经去考察过校址,是他们决定的校址。 


解说:我们必须联合起来坚持抗战,9月初,我陪梅校长到湖南长沙,准备接收来自华北地区、北大、清华、南开三所高校的师生,并为他们提供食宿。我们借了长沙圣经学院供临时大学师生使用,这里可免遭日军空袭。 


顾宜凡:在这之前呢,他们考虑过学生怎么样从长沙到昆明,闻一多跟我祖父有过彻夜的长谈,他们建议大家还是徒步行军从长沙到昆明。 


解说:就在长沙临时大学刚刚稳定下来时,战时国民政府改组,无党无派的顾毓琇被指定出任国民政府教育部政务次长。他将工学院院长一职移交施嘉炀,走上了从政的道路。“显而易见的是,国民党、共产党和其他党派,都将投身于反抗日本侵略的战争。自此,我也会称政府为国民政府,而不再是国民党政府。我投身服务的是一个国民政府,因我并非任何党派的成员。” 


顾宜凡:有一次在清华,陈诚来见一些教授进行座谈,会后他说顾毓琇这个人我要认识,后来他就介绍我祖父去见了蒋介石,我祖父那时候很年轻,但资历已经很老,蒋介石就觉得他是一个可用的教育界的人士。那么1938年建立联合政府的时候,蒋介石就亲自指定顾毓琇做教育部政务次长。当时这个政府里边大部分都是国民党的人,有一些社会贤达,那么顾毓琇,我祖父,是作为无党派人士进入政府的。 


当时蒋介石可能有这样的考虑:因为陈立夫是做教育部部长,张道藩也是一个做党务的,他做教育部常务次长,那蒋介石可能需要一个真正懂教育的人,而且又没有党派纠葛的人,来进入教育部,那么就选了我祖父去。 


解说:战争让生活颠沛流离,即使身处政府高层的顾家也不能幸免。顾毓琇带着5个孩子和夫人王婉靖先后从北平辗转至长沙、上海、南京,之后又跟随国民政府来到陪都重庆,一路上他们真切感受到战争的残酷。 


顾慰庆(顾毓琇之子):重庆大轰炸,那个时候炸得我们家边上都是残片,房子都炸坏了,然后燃烧弹一片火光,在1938年的5月3号,5月4号,日本人又大轰炸,连夜,我父亲带着我们全家人,真叫逃难了,逃到北培。 


解说:“我们先是在北培租了房屋,婉靖带着5个小孩不断跑警报,婉靖怀着慧儿一天一天身重,为着躲避警报,我们兄弟三人在喜莲丛里搭了三间茅屋,朋友们因为这里是‘三顾’所在,为我们赠送了‘茅庐’的雅号。”


就在顾毓琇自封的茅屋喜莲斋中,小女儿慰慧出生。女儿的乖巧给顾毓琇带来莫大的安慰,“一切艺术的美抵不过我们这个小女儿的天真”,然而,连天战火中,这个弱小的生命竟很快夭折。 


顾慰庆:因为躲警报,在防空洞钻进钻出,她得了肺炎,后来不到两岁就死了,这个呢,我当时已经9岁多了,印象很深,我父母非常伤心,我父亲就写了纪念我小妹妹的散文,叫《慰慧》。 


解说:“慧儿因抗战而生,亦因抗战而死,没有抗战,也许便没有她的生,因此也便没有她的死。顾毓琇来不及悲伤,他把更多精力投入到抗战中。他拿起手中的笔,创作抗战话剧《古城烽火》、《岳飞》,组织劳军公演,鼓舞后方士气。他坚持中国必胜的信心,树立知识分子的抗战信念:“如知识分子认为抗战有望,也未必得胜,但如知识分子认为抗战无胜利希望,则抗战必败。” 


曾子墨:从1938年初到1944年末,顾毓琇受蒋介石之邀,先后出任国民政府教育部政务次长、国立中央大学校长、上海市教育局长、国立政治大学校长等职。不过在就任上海市教育局长的前两天,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这时,顾毓琇的首要任务变成了协助中国陆军总司令何应钦将军处理日本在南京的投降事宜。 


解说:1945年9月9日,顾毓琇以陆军总司令部中将参议身份,出席日本在南京的受降典礼。“受降台筑紫金山,八载艰辛奏凯还。雪尽马关奇耻辱,功成观礼我随班。”典礼之后,顾毓琇写下上述诗篇。 参加日本受降典礼被顾毓琇认为是此生最高兴的一件事情,“奇耻异辱,至此方可透过气来”。 


然而,胜利的喜悦未能持续多久,很快,国共两党交锋开始,内战爆发。在长期与国民政府的接触中,国民党的某些主张引起顾毓琇不满。 


顾宜凡:他是有一些左倾的,比如说他跟陈诚讨论的那些农民要“耕者有其田”,国家要发展工业,不能长期地无限制地搞训政等等这些思维,都是有一些左倾的。 


顾慰庆:有的时候也会议论到国民党的腐败,特别是当时重庆啊,对孔祥熙、宋子文四大家族,老百姓也很多不满的言论,不满的议论,他们有的时候也会议论到这些问题。 


解说:1949年初,国共两党交锋进入最后阶段,这年春天,国民政府行政院迁往广州。4月23日,百万雄师横渡长江占领南京,此时,任国立政治大学校长的顾毓琇高烧不止,他专程从南京赶往上海,在哥哥开办的医院医治。身体好转之后,他留在上海,开始做在新政权下到大学教书的打算。 


顾慰庆:他曾经表示他不走,他说他对国民党已经失望了,隐隐约约讲啊,共产党来了,我一样教书。而且他在共产党内也有不少学生,都欢迎他留下来。 


解说:“5月9日,我和婉靖及女儿登“中兴轮”从上海到达台湾基隆。因我身体依然虚弱,又只有极少时间安排旅程,我们所携物品不多。” 


顾慰庆:但是后来为什么走呢?后来据我知,国民党当时有个人叫杭立武,这个杭立武大概代表国民党啊,代表当局吧,当时来找他,说你一定要走,你不走的话,要加以制裁。另外一个原因他当时是政治大学校长,他说依照老传统,这个校长还没辞掉,他不在的话,学校的经费,教职员工的生活都有问题,他要去辞职,要正式地把这个大学校长的职务辞掉,所以在这个情况下他离开大陆。 


钱正英:我想他当时的原意是希望孩子们都跟着走的,但是他这三个孩子,都选择了留在大陆,思想都非常进步。 


顾慰庆:我这个妹妹是跑掉的,妹妹她先知道消息,因为当时我们在上学,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妹妹正好回家,她知道父母要走以后,大概她说她不走,不走,父母也没看住她,就跑掉了。当然我父母非常伤心了,我们呢就说是我们要留下读书。 


解说:5月23日,共产党进驻上海,慰连、慰庆和慰文三个孩子以读书为名留在了内地。顾毓琇和夫人王婉靖带着另外两儿一女离开,那时的顾毓琇并不知道,三个执意留在国内不肯离去的孩子,都已是地下共产党。 


顾慰庆:我哥哥比我大两岁,在我们家里我们两个人住一个房间,他就收听延安广播,延安广播有录音新闻,他不但收听,而且记下来。我们两个人住在一个房间,他当然不能瞒我了,我也跟着听。听了以后,他叫我帮他记录,后来弄钢板刻蜡版,刻蜡版以后油印,他送出去,实际上他当时已经跟地下党,或者是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有联系了,但是我不知道,当时我们兄弟妹三个人互相不了解,我哥哥参加共产党,没告诉我,我参加共产党,没告诉他。我们两个人更不相信我这个大妹妹才15岁,她会是共产党。当时老实讲,我们两个哥哥,就说这个小妹妹当时才15岁,瞎起劲,认为她小孩不懂什么大道理,不懂什么革命道理。解放以后我才知道,她也是共产党。 


解说:顾毓琇没有料到还未成年的孩子,都已有了自己的政治选择。他觉察出了其中的不同,但没有发表意见。 


顾慰庆:他好像隐隐约约知道我们参加学生运动,思想左倾,这个他们肯定知道。但是呢,父亲不太干涉。老实讲,他没有想到我们会参加共产党。另外,关于学生运动,我父亲从内心来看,他是同情学生运动的,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他也参加过学生运动,参加过五四。 


解说:顾毓琇没有来得及和母亲告别,匆匆离开。1949年10月10日,他先是只身飞往广州,而后在香港等待夫人王婉靖带领孩子从台北前来团聚。在此期间,他们与大陆的联系中断。随后,他辞去国立政治大学校长职务,等待母校麻省理工学院做访问教授的邀请函。至此,在经历了几番沉浮之后,顾毓琇退回他原本的教授职务。 


顾慰庆:他没有想到一去24年,确实没想到。你想抗战才8年,这个内战他想几年就结束,他没想到到美国去呆了那么长时间,就隔断了,所以叫《一个家庭两个世界》,隔了24年。 


解说:“我们有一个分为两个世界的家庭,我们希望这两个世界能保持友好状态,这样,我们能时不时互相拜会,表达我们互相的祝愿。” 


解说:1950年秋,顾毓琇回到母校麻省理工学院担任客座正教授,1952年8月底,他应聘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客座教授,两年后转为终身正教授。年近半百的顾毓琇在美国开始了从行政向前沿学术研究的转型。他与维纳等人一起,开创了控制论的新纪元,被国际学术界公认为非线性控制理论的先驱。2000年,国际电工和电子学会授予顾毓琇“千禧奖”和“巨比立”奖。顾毓琇的教学生涯一直持续到70岁,退休后被宾夕法尼亚大学授予名誉法学博士学位。被常春藤大学授予名誉学位,在美国被看作是一项很高的荣誉。而这所有来之不易的学术成就,顾毓琇都是作为一个中国人获得的。 


陈难先(原民进中央副主席):他在这个之前呢,他没有拿美国国籍,他是为了回国才拿美国国籍的。 


顾毓琇回大陆 与周恩来长谈蒋介石 


解说:1972年,尼克松与周恩来两位巨人的握手,让中美关系步入新阶段。第二年8月,顾毓琇与夫人王婉靖带着女儿顾慰民,搭乘英国海外航空公司的班机从费城起飞,转道伦敦、香港,返回大陆。8月29日晚10点,在周培源夫妇及廖承志夫妇陪同下,周恩来在中共“十大”结束当晚,在人民大会堂接见了顾毓琇。 


顾宜凡:我听祖父后来说,他们见面是这样的,周恩来一见面就说:你不老嘛!就好像是很熟的老朋友。确实也是老朋友,因为在抗战的时候,我祖父是教育部的政务次长,那么周恩来以共产党员的身份参加联合政府,他是军事委员会的政治部副主任,也是副部长这么一个地位。那么郭沫若当时是周恩来下面一个厅的厅长,他们在抗战的时候经常探讨教育的问题,在接见的时候,周恩来说,顾先生,你是“客卿”啊,就是古代的那种客卿,不依附于任何党的社会贤达加入政府、为政府做事的客卿,说你是客卿啊。那么我奶奶看到周恩来说,你的身体很好嘛,周恩来其实那时候已经得癌症了,他说虚有此表,虚有此表。 


解说:会见时气氛很随意,有人专职摄影、有茶,午夜十分还有点心招待。我们像老朋友那样倾谈,漫谈着双方都关心的种种话题。他们谈到蒋介石,谈到陈立夫,还谈到王昆仑。此时,文革中受到冲击的顾毓琇的表兄王昆仑,依旧被关在监狱。周恩来感到愧疚,说自己太忙没有来得及处理此事。不久王昆仑得以恢复自由,并当选为国民党革命委员会中央主席和全国政协副主席,成为了中共政体下的“党和国家领导人”之一。 


第二天,《新华社》发表消息这样形容两人的见面,周总理接见顾毓琇教授和夫人王婉靖,一行人进行了坦率的无拘束的谈话。 


顾慰庆:这个“无拘束”三个字,是周总理自己加上去的,他形容这次谈话为“无拘束”的谈话。所以我父亲后来看那个报道,他说这个“无拘束”用得真不错,因为到底还是私人的见面,不是官方的谈判,而是像老朋友一样地交谈。 


解说:24年过去了,原来留在大陆,日夜让顾毓琇牵挂、怀念的三个孩子,如今已步入中年,长女顾慰文任上海交通大学教授,长子顾慰连任沈阳农业学院院长,次子顾慰庆任西北电力建设局副局长,他们由于周恩来的重新引见,而在顾毓琇心里有了异样的形象。 


顾慰庆:总理很风趣,就跟我母亲讲,他说顾太太,感谢你给我们生了三个共产党员,就指了指我们三个共产党员。这样子我父母他们才知道我们是共产党员。而且周总理加了一句,而且是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考验和锻炼的共产党员。总理一讲,他们才知道我们是共产党,才加深了理解。 


解说:北京之行结束之后,顾毓琇回了趟西安。那里是次子顾慰庆工作生活的地方,他参观了儿子建造的纺织厂、电厂,工人们自发将厂区打扫干净,排着长队欢迎这位华侨的来访。 


顾慰庆:来以前就借点椅子搬进去,走了以后,把椅子再搬回去。没办法做饭,他们总得吃顿家里媳妇做的饭吧,结果我们家里,我的爱人,女儿,就给他们包饺子。 


顾宜凡:吃着吃着饺子,我祖母,我记得,流眼泪了。后来才知道,她觉得我们的这个家庭状况,跟他们想像的可不一样,觉得儿子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她比较伤心。 


解说:家人团聚的喜乐,很快代替了对现实生活的悲伤,71岁的顾毓琇彻底享受到儿孙满堂的天伦之乐。他们被已进不惑之年的儿子和天真烂漫的孙子包围着,享受到充分的精神愉悦。随后,顾毓琇访问北大,重回清华,见到了冯友兰、陈岱孙、吴文藻、梁思成等一大批好友,并为学生们做关于非线性系统分析的专业报告。尽管顾毓琇一再强调,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寻亲之旅,但敏感的人们还是察觉到了其中不同的政治意味。 


顾宜凡:台湾当局的非议当然很大,当时据说他们认为,顾毓琇是中央研究院院士,之前中央研究院院士也有到大陆来的,比如说杨振宁还有其他人,但是他们认为,顾毓琇不是一般的中央研究院院士,你是原来中央政治大学的校长,你是中央大学的校长,你是教育部政务次长,你是国大代表,你回来的政治象征意义肯定是有的。 


钱正英:他第一次那真是破冰之旅啊,回去以后就被国民党开除了这个那个。但是就两岸的关系,应当讲他是最早开创的。 


解说:在结束了这次意想不到却令人愉快的大陆之旅,结束了与亲友的团聚时,顾毓琇返回美国。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5月,顾毓琇第二次访问大陆,此次回大陆的主要目的是讲学。在启程回国之前,顾毓琇特意让曾在顾维钧手下工作多年的弟弟,带了一封密信给台北“国民大会”相关权威人士,婉辞“国大”代表一职。时任国务院副总理的王震,以及教育部部长蒋南翔接见了顾毓琇一行, 


顾慰庆:他提出要搞股份制,就写了个东西,请王震转交给邓小平,建议搞股份制,叫藏富于民,藏富于民。王震看了以后就说我们现在是初级阶段,我看可以,他就转给邓小平。后来他一次一次加深了对国内情况的了解,他一次比一次敢提建议了。 


解说:1983年,顾毓琇第三次访问大陆,当时,在刚刚闭幕的科技大会上,邓小平提出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口号。这与顾毓琇毕生追求的“科教救国”理念不谋而合,他与邓小平开怀畅谈。1989年9月,顾毓琇第五次访问大陆。 


顾慰庆:快到国庆节了,突然我接到父亲电话,他跟我母亲要回国,要回国参加国庆,叫我在上海上同一架飞机,陪他们到北京,结果就这样子赶到了北京,参加了咱们40年的国庆节。当时江泽民同志已经当总书记了。来的时候一片戒严,那个气氛还是很紧张,还有解放军站岗。当时外界对中国的传说也很多,我父亲亲眼看了以后,他倒认为,风风雨雨要变成和风细雨,他就建议要去掉自卑感,增强自尊心,要增强自信心,希望这个风风雨雨变成和风细雨,看了江泽民后,他就建议把这个戒严取消。 


钱正英:他那个政治眼光还是很敏锐的,非常关心世界的形势,关心中美的关系。但是我认为他的立场是中华民族的立场。 


陈难先:1989年这个事件之后,有一阵子中美关系碰到了一些障碍,应该说他在这些事情上都看得很清楚,他就是很坚定,一定要继续发展,要看得远。 


顾毓琇建言一个中国 陈水扁“感佩不已” 


解说:中美关系之外,顾毓琇一生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能看到两岸统一。张俊彦,台湾中央研究院院士,在美国曾受顾毓琇先生推荐,师从朱兰成完成博士论文,顾毓琇是他的答辩老师。此后,张俊彦一直视顾毓琇为老师,顾毓琇也从不忘向这位台湾民进党人士,宣传他的和平统一主张。 


顾慰庆:一次,我父亲事先写好了一个建议,就是要大家同意一个中国。一个中国包括,意思啊,原话我记不确切了,包括大陆,包括台湾,实际上就这么简单一个意思。然后他签上:中央研究院院士顾毓琇,盖了个图章,然后又叫张俊彦这个年轻院士也签名。张俊彦说,顾老师,你盖了图章,我没有带图章。这样子吧,为了慎重,我回去以后,盖个图章再寄还给你。 


解说:张俊彦没有把加盖图章的主张一个中国的建议案回寄给顾毓琇,而是直接冲进台湾总统府办公室递给了陈水扁。在给顾毓琇的回信中,陈水扁这样写到,蒙顾老不辞辛劳,惠就两岸问题戮力奔走,水扁感佩无已。 


江泽民看望顾毓琇 赞老师记忆力超群 


曾子墨:早在1946年就任上海市教育局长一职时,顾毓琇先生就兼任上海交通大学运算微积分课程教授工作。那时,台下的学子中间坐着后来出任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的江泽民的身影,1997年江主席访美,专程到美国费城顾毓琇先生寓所,看望了自己的老师。 


解说:1997年10月30日,江泽民总书记访美期间,在费城退休教授寓所,他拜会了顾毓琇先生。 


顾宜凡:当时我们听后很吃惊,一个国家主席做国事访问,要来拜访一个私人,都很吃惊。但是尽管我祖父说不敢当,而且美方搞安全控制保安的,也劝他不要来,因为很难控制,我祖父毕竟是住在一个公寓里边,但是江主席执意要来。来的前一天美国的那些FBI都牵着狼狗,到我们家来全屋地转,整个搞了一遍,搞得很紧张。 


江泽民:哎呀,王师母,你好你好你好!顾老师,你好你好!


顾宜凡:后来来了,整个气氛非常热烈,根本不像是一个国家主席、外长的正式看望,完全是一个非常融洽的师生聚会。 


江泽民:我今天非常激动,我回忆起两年前,你到纽约长途去看我,我实在不敢当。根据中国的优秀历史传统,你是我的老师,我今天见到你,又想起51年前,就是1946年,你在教我,Operational Calculus,运算微积分,记忆最深的是,你上台讲课,没有带书,没有带讲义,内容全部在你的脑海里,而且我们还跟不上。这一点实在了不起,你不仅是电机博士,而且又是戏剧学家,又是诗人,而且我们的王师母啊,那个书法真是好极了,又能够丹青! 


顾毓琇:嗯,丹青。 


顾宜凡:我祖父还是老师的那个样子,孔孟之道师者尊嘛,他完全是一个老师的作派,指挥他们坐这,坐那,然后什么时间说话,什么时间照相,照多了,不行,得撤出,很有意思。那江主席也非常地,就好像回到了学生时代似的,那种情景真是很少能见到。 


江泽民:(要亲笔赠书)就写“敬赠顾老师,王师母”,你看好不好?简单。 


顾毓琇:随便,随便。 


江泽民:(题字)1997年10月30日于费城。

李道豫:(驻美大使)于费城顾府。

江泽民:肯定是顾府了。 


解说:晚年顾毓琇俭朴地生活在费城退休教授公寓里,他和夫人王婉靖习字画画,自得其乐。 


顾宜凡:他晚年是非常非常地清淡,甚至可以说是清贫,这倒不是他的经济能力不允许。我举个例子,我每次跟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我祖母会把餐巾纸一张分作两张,两次用的,就节俭到那种程度。我祖父的西装,有的都是我祖母去给他补的,都带补丁的。 


解说:2001年,为庆祝次年到来的南京大学建校100周年纪念日,暨顾毓琇先生诞辰100周年纪念日,时任南京大学校长的蒋树声,到寓所看望了这位老校长。临别时,顾毓琇交给蒋树声一个信封。 


蒋树声(原南京大学校长、民盟中央主席):我一看是给了5000美金,我就问他是什么意思?他说呢,他虽然不是很富裕,但是他为了庆祝南京大学百年校庆,我拿出5000美金,由你们去给同学建立一个小的奖学金。所以当时我很感动,虽然这5000美金,从我们学校捐赠的情况来看,它并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是顾老已经退休了那么多年,而且他的生活是非常俭朴的,只要从他接待我们的那个厅,我就看出来他的生活很俭朴。那个厅的话,根据我的印象,如果要坐6个人就已经很困难了,就这样一个很小的厅,所以生活很俭朴。在这样的情况下,还为我们学校的百年校庆捐了5000美金,所以我很感动。 


解说:2002年9月9日,顾毓琇在美国俄克拉荷玛仙逝。 


蒋树声:他的一生丰富的经历,和他在很多不同的领域里边,所取得的成就,有点像我们这个国家,为了我们中华民族的独立,为了我们民族的振兴,为了国家的富强,为了现代化所走过的非常曲折、漫长、但是是光辉灿烂的历程。 


陈难先:叫他到台湾去可是他没有去,然后到美国去不入美国籍,为了回来又入了美国籍。这儿这么隆重的对待他,他也不回来,但是最后一定要埋在中国。 


钱正英:那一年他的骨灰送回来在无锡安葬,我赶到无锡去了。那么在他骨灰的安葬仪式上,我讲了一段话,最后我引用了陆游的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我说“两岸统一日,家祭毋忘告顾翁”。 


曾子墨:爱我邦家,护我邦家,这是顾毓琇先生《一剪梅--祝中华文艺复兴》一词的结束语,在历经世纪风云,饱览人间沧桑之后,这位百岁老人平静地离开了人世。江泽民主席这样发表唁电:“顾老师博古通今,学贯中西,教书育人,师表天下,毕生孜孜好学,且心系祖国统一,献计献策,为众所敬仰”。感谢您收看《我的中国心》,下周我们再见。



来源:《凤凰卫视》 2009-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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